“饭圈”，粉丝圈子的简称，兴起于网络社群。当下，一些畸形的“饭圈”乱象影响甚至不断诱导着大量金钱观尚未形成的未成年粉丝，用不断投入“真金白银”的非理性消费进行追星。对此如何有效治理？

小童2007年出生，是某偶像团体成员A的粉丝；1999年出生的阿伟也十分崇拜A，还是其应援团队的负责人之一。阿伟还在某线上平台注册经营店铺，专门高价出售A的周边物品，并将店铺所得用于购买A的应援专辑，以获得专辑附赠的打榜投票权。

彼时尚未成年的小童使用其母亲和好友的手机号，在该线上平台注册账号，数月间在多家店铺消费近15万元，其中短短一个月内就在阿伟的店铺消费6万余元，消费时多为夜间，直至多笔大额消费被母亲发现。小童的母亲在与平台及网店协商返还款项未果后诉至法院，主张双方交易无效。本案承办法官介绍，案件的争议焦点之一，是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。

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四级高级法官 林冬华：它的主体跟普通案件不一样，原告是未成年人，被告是成年人；标的也不一样，所销售产品是所谓明星的照片、小纪念品等周边产品。本案中，小童是十四周岁，她是未成年人，她的消费行为是在短时间内的密集大额消费，超出了她的年龄和智力的认知，监护人也没有进行事后追认，所以缺少民事行为能力的要件。

林冬华补充解释，本案中阿伟作为网络产品和服务的提供者，表面上提供明星“周边物品”及服务，实际上却是变相为有关明星艺人打榜筹集资金。法院一审判决阿伟返还小童43600元，二审维持原判。

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四级高级法官 林冬华：根据粉丝群成员的聊天记录，阿伟在出售产品时，其实知晓小童是未成年人，但为达到增加销售金额为明星充值、购买明星竞选活动投票权的目的，以小童在应援会组织的消费抽奖中中奖为由对其进行奖励，主观上有放任小童大额消费的情形。

“饭圈世界”里花钱追星被视为“融入”方式

记者在调查中发现，在一些“饭圈”的世界里，花钱追星被视为一种“融入”的方式，钱花了才是所谓的“真粉丝”。相关专家分析，实际上，正是互联网自身的特性，为高情感浓度、强社群壁垒的“饭圈”组织提供了“活动场所”。

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：孩子们特别明显是通过社交群组，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进行交流，同时又形成了一套圈层化的方式，这里面甚至是有“等级制度”的。粉丝之间的连接可能会通过一些特定的组织行为，比如“大家一起去给偶像刷数据”；更重要的是，现在越来越倡导你要出钱、应援、打榜来表示对偶像的爱，通过钱可能你在组织之内能获取更大的话语权或者成就感。

在竞争心态与情感投射的双重驱动下，金钱观尚在建立中的未成年粉丝通常会把给偶像花钱这样的“氪金”行为理解为“参与偶像成长”“不掉队”的必要方式，并在经纪公司、职业粉丝等塑造的多种消费场景中展现出惊人的消费能力。

某互联网公司未成年人保护专项研究员 谢筱莉：比如说在艺人的生日或者纪念日等关键活动节点，情绪就会被集中调动，这些节点被反复强调为“关键时刻”，也容易让未成年人在情感裹挟下忽视自身的承受能力，消费结果被用来证明艺人的商业价值，逐步把理性消费推向强度竞争。

专家：“不花钱就不配参与”已属“网络欺凌”范畴

实际上，一些“饭圈”对未成年人非理性消费的诱导，往往不是直接要求粉丝花钱，而是反复模糊情感支持与金钱付出之间的界限。专家认为，一些未成年人长期处于“不花钱就不配参与、不够忠诚”的精神重压下，消费逐渐偏离兴趣本身，转而成为维持群体身份、避免被边缘化的手段，这显然已经属于“网络欺凌”的范畴。

北京理工大学（珠海）长聘教授 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儿童智库专家 张鸿巍：“饭圈”欺凌不是普通的追星，看似隐蔽，实则是一场通过算法和组织化手段实施的“围猎”，特别是透过情绪推拉、道德绑架与责任转移等情感投入，故意且反复实施。不积极“氪金”，即未达到预期的未成年粉丝常被扣上各种污名化标签，而被言语暴力排挤甚至被攻击，符合网络暴力中网络欺凌“权力不平等”和“蓄意伤害”的特点。

司法案例显示，未成年人在“饭圈”消费中更容易成为被“收割”的对象。个别不法分子以“内部渠道”“代购福利”等名义实施诈骗，被怂恿借贷、购买虚假偶像联系方式等套路也层出不穷。相比经济损失，高强度的情感投入带来的心理风险更值得警惕。

某互联网公司未成年人保护专项研究员 谢筱莉：一些未成年人把大量时间、情绪和金钱投注在偶像身上，一旦出现负面事件甚至“塌房”，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是情感寄托的突然崩塌，容易出现强烈的心理失衡，对学习和日常生活造成直接冲击。更隐蔽、也更容易被忽视的，是时间与精力的持续消耗。

互联网社群之外，“饭圈”内部基于消费金额形成的比较和压力，可能会外溢到校园和家庭环境，对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产生更深远的负面影响。

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心理系副教授 于悦：价值观的基石就很容易动摇，如果同龄人的标准是“金钱是衡量任何价值的唯一标尺”，那我们的亲情、友谊、个人成长等都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。

加强协作 提升对异常集资行为等的技术识别

对于引导未成年粉丝非理性消费的“饭圈”乱象，该如何治理？又有何难点呢？专家研究发现，“饭圈”通过提供虚幻的归属感和成就感，暂时填补了未成年人的心理空缺，治理过程中，单纯靠说教往往难以奏效。

北京理工大学（珠海）长聘教授 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儿童智库专家 张鸿巍：某种程度上，平台、资本与流量明星是“算法共谋者”，而粉丝是“猎物”。平台的推荐算法倾向于推送情绪激烈、争议性强的内容以带来高活跃度；平台设计了复杂的“打榜”规则，甚至设置“解锁福利”等门槛，直接刺激粉丝进行非理性的重复消费。随着“清朗行动”推进，集资转向暗网、外链及暗语交流，取证追踪难度极大。

有关“饭圈”引导未成年粉丝非理性消费的治理难点，不仅有社群封闭性带来的观察困境，还包括相关行为会不断利用不同平台的产品功能，行为更加隐蔽。

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：可能在这个平台上大家去讨论，然后在那个平台上大家去打榜、投票，在另外一个平台上再去传播这些内容，甚至有时候有组织化的跨平台流转。在跨平台流转的时候，可能只堵住了一块，其他地方继续流转。

针对这些“隐秘的角落”，相关治理或将成为一项长期且动态的工作。刘晓春表示，提升对变异话术、异常集资行为的技术识别能力，以及加强监管部门与平台之间的信息协作之外，还要把法律法规的完善提上日程。

切实为青少年建好“防火墙”筑牢“法治网”

专家表示，未成年人保护是一项系统性工程，需要家长、学校、多部门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，帮助青少年树立理性追星、合理消费的观念。将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做实做细，切实为青少年建好“防火墙”，筑牢“法治网”，通过重拳治理，消除“饭圈乱象”“狂热追星”等不良现象。